人生如寄絕情書

2005.09.21 日影朝南

我是被诅咒的孩子。
 
我的父亲,厌恶我的存在,决不允许我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本是在拂晓出生。但在我发出第一声啼哭后,那原本开始明亮的地平线,又回到了黎明前的黑暗。过了许久,天上才慢慢浮现出太阳的轮廓。
我出生的那天,没有日出。
 
我母亲最后的所见,是看不见任何的彻底的黑暗。人们在一天中的第二次晨光里再一次看见她时,她的血液已随着逝去的黑暗,流尽了——亦如她的生命。
我是死亡带来的生命。
 
族中的法师众口一词:我是恶魔对我族的诅咒,我是神不允许出生的孩子;我的存在会给族人带来厄运,就像我的出生给母亲带来了死亡;拂晓的黑暗是神的警告,母亲的死去是恶魔罪行的牺牲品。
但族人允许我活下来。族长认为最终明亮的早晨是神对我的宽恕,我的出生是神的宽容。
 
但我亦被离弃。
 
我被置于族地的一角,由法师中法力最高的长老抚养。我的院落在大地的边缘,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终日呆在那片充满仰光但无人敢涉足的海滩,始终面对着天上的太阳,希望能永远地浸泡在这金色的光芒里,希望,自己拥有的,能是光明。
但是只要一转身——影子灰暗。
影子是那样的暗,在明亮的沙滩上那样的刺眼,它始终指着冰冷的北方,和北方一样冰冷。
马上痛苦地捂住眼睛,我是何等的恐惧黑暗。因此我更恐惧夜晚。每晚半夜惊醒,就瑟缩在角落再不能入眠。
直到长老掌着灯进屋。那施过法术的灯,会照得黑夜如白昼一般。
 
长老的目光是暖的,如阳光一样温暖。
在一个个不眠的夜晚,长老在温暖的灯光下,给我讲族中流传的美丽传说。后来,那些传说被我一夜一夜的不眠消磨尽了,长老就讲起了他成长的地方。讲那些邻居老人的唠唠叨叨、隔壁小孩的嘻嘻笑笑……那时候,长老的眼中,总有种不同寻常的欢快神采,多些鲜活的气息。
不同于长老平时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怜爱,还有一点很宁静的、淡淡的、淡到挥之不去的——悲悯。
 
那些细微到窗台灰尘、炉灶炊烟的生活场景,精致而细腻地为我描绘了一幅于我所见那么相似又似乎窘然不同的画面。
起初,在梦里,好多部分都还很模糊,但明晚,我又能从长老那里听到更多。于是梦中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变得细致,变得越来越完整。只是,我依然不知道,我构建的那个梦境,于那真实的一切是越来越接近了,还是仍旧天差地别。
于是,我会让长老讲的多一些,再多一些,细一些,再细一些……
然后,那些老人,也会对我唠唠叨叨,那些小孩,也会对我嘻嘻笑笑……
 
直到有那么一天,我醒来后一如既往地,先抹调脸上蔓延的泪水,换上长老平时所见的无伤的微笑,再睁开眼睛——却看见了,另一张泪流不止的脸。
 
于是,有些声音,在某个地方,永远的沉默了;在某些地方,永远的回响着。
 
泪水,就好像是我和长老的哑药。
 
我学会了无声地惊醒,无声地瑟缩。而长老,掌握了我猝醒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悄悄点上灯,让我从梦境的黑暗中挣扎出来后,面对的,不再是清醒的黑暗。
我和长老,总是很默契的。
 
总有些什么,会像阳光一样温暖,总有些什么,会像海风一样柔软,总有些什么,会像太阳一样耀眼。
 
成人的时候,长老想带我去一趟他长大的地方——族地的中心——让我亲眼看一看梦中所见,作为成人的贺礼。
我谢绝了。
长老无言地点了点头,我听到了无声的叹息。
长老知道那是我多么深切的渴望,也同样知道我不想给族人带去什么不幸。
 
多年阳光的照耀下,我的头发和瞳仁都染上了阳光的色泽。那可以穿透一切黑暗的金色,在以后漫长的生命里,像长老手中的烛灯一样,给我微弱但坚定且持久的勇气,连同恐惧一起,指引和驱逐着我,让我不曾停下过脚步——即使我的战栗,同样没有停下过。
长老的贺礼换成了一条施过法术的月色长裙,无论在怎样漆黑的夜里,也闪着清澈柔软温润皎洁的光,如同穿上了月亮。
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的族人会在成人的日出祭典上,被赋予神赐的法力,那是血脉中的恩赐。
我是决不会被允许拥有法力的,祭典上决不会有我的位置。
只是我成人的那年,同龄的族人在祭典上几乎得不到多少法力。
可是我生日的那天正午,黑暗倾巢而至。太阳被意思不漏地挡在天空之外,万物坠入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有凝固成实质的力量碾压着、撕扯着我的身体,目不能视物,耳不能辨音,口不能发声。
恐惧在瞬间轻易带走我的意识。
 
有光刺痛我的眼睛,清醒时已在长老怀里,惊恐的族人蜂拥而至,却不敢靠近。我如此拥有了法力,异常强大的法力。
只是我仍无力驱散黑暗。
 
刺痛眼睛的光芒来自族人手中的火把,窘异于长老的烛光,映的族人的面容狰狞而扭曲。火光仿佛利刃,带着汹涌的怒气,冰冷而锋利,照在身上有真实而剧烈的痛。
 
族人众口一词,我的法力是恶魔的阴谋,黑暗是神灵的震怒。族长询问族中的法师,法师的眉头紧锁,摇头,无语。
冗长的占卜,我感觉到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但结果仍不足以平复族人的恐惧。
尽管拥有法力是神的旨意,尽管未等占卜结束,天地已回归光明。
 
族长面前的长老已步履蹒跚,“您不用担心,我会为芷湮设下封印。”
长老的封印充满了太阳的光和热,太阳般的慈爱。
只要有一天太阳照在我身上,影子指向温暖的南方……
“日影朝南……”
 
长老似乎更快的苍老、衰弱下去,封印耗尽了他一生的法力。
更多地时候,他只能依卧在窗边了。
而我,只能无言地坐在床头,看着阳光被窗棂切割成暖暖地格子,在地面上默默地一遍遍走过。
“芷湮,你本就是晨曦祝福的孩子,”那天长老回过头来,在阳光中对着我微笑,“你不会为别人带去什么不幸,你将为别人带来幸福,亦将会得到自己的幸福。”长老看着我,目光如曛。“这也是我对你的祝福。”
面对阳光般的慈爱,我垂泪亦解颐。

    从长老陷入昏睡的那日起,我开始终日逃到海边,只是天上也开始有阴阴的云,灰蒙蒙的暗,日影惨淡。
终日指向北方,和北方一样冰冷。

   
而敛阳出现的那天,是久阴后的朗晴。

    他不是我族的人,我的小院是他在族地遇见的第一个院落,否则我想他不会来向我要水喝,也不会那么贸然的,为虚弱的长老治疗。我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竟能让长老苏醒。
没等惊慌的我弄清情况,我无意中释放的法力已经上到了敛阳。他却没有怪我,还教我运用法力治疗和恢复,让我也能让长老不再昏迷。他有一只名叫“白夜”的海燕,晚上也精力充沛的飞来飞去,会亲昵的落在我肩上。我从未这么近的接触这些生灵,它和敛阳一样毫无顾忌。而敛阳像它一样,带给我,那样多的快乐。
他是第二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我很喜欢敛阳夜月银的头发和瞳仁。月亮,在晚上也会发出光芒,穿过我无法抗拒的黑暗,给我柔软如实质的安慰。

    再强大的法力,也阻止不了死亡的到来。
我不能参加长老的葬礼,只能看着族长带走我唯一的至亲,头也不回。
我能清楚地听见人们的议论:若不是抚养我,长老会活的很长久。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人们浓烈的仇意,浓烈到我心口有深烈的痛。
葬礼在族地的中心举行了一整天,而我在人们的仇意中终日昏迷。敛阳竭尽全力也没有任何改善。那是生命中最深的郁结。

    静悄悄的夜晚,我静悄悄地醒来。敛阳静悄悄地坐在床边,我的眼泪,静悄悄的流下来。
“他们给你的,才是最恶毒的诅咒!世人心中的黑暗,才是最残忍的恶魔!”
其实我和族人想的一样,敛阳却愤然欲起。我拉住他,虽没有一点力气,还是止住了敛阳迈出的步伐。
虚弱至此,我已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恶意的情绪,敛阳的愤怒,轻易地让我重新陷入疼痛的黑洞。
“芷湮……其实你才是最怕黑的……”
敛阳的情感瞬间温柔,夜月银的眸中一片煊然。

    “离开这里吧,芷湮。向南,我带你去找日影朝南的地方!”

   
泪水泫然而下,落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反差很大的温度,像敛阳握住了就未曾放开的手,瞬间溢满空气。

    不是自己的罪过,却与生俱来,逃不掉。
就像是身后的影子,无论怎样的靠近光源,它永远跟在身后。
光愈强,影愈暗。
我从不怕受伤害,是怕带来伤害。
也许,只是在等待着,某个人,在某个时间,来到。带领这身负罪恶的身躯,去寻找传说中的幸福之地。
等待着,那伸向自己的,坚定有力的手。
向着幸福的方向,出发。

   
面对敛阳,我解颐亦垂泪。

    出发的那天,天上下着细细的雨,沁心的凉,让我不禁瑟瑟。
不止是因为湿冷的天气——族地的中心,我绕不开,那是离开族地向南地必经之路。
长老生前希望带我来的、他长大的地方,在雨中格外阴冷。
似乎雨水,冲走了这里的生气。而就算是艳阳高照,长老,已永远的离开了。

   
身上厚重的大衣,沉重如天空中的雨云,压的我透不过气。敛阳在身边不发一音,连一向热闹的白夜也异常安静,雨声淹没所有。只有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格外清晰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有钝钝的、模糊的痛。
眼前的一切,我都在梦中见过。
只是罗嗦的老人早已不在,雀跃的小孩也已白发苍苍。

   身后的人声渐渐鼎沸,却在我转身后噤若寒蝉。
而族长和法师,已悄悄站好了法阵。
我微微一笑。
族长,或者,父亲,请让我离开,我不会再回来。

   
父亲的眼中,似乎终有了些柔软。
与他擦身而过时,似乎感觉到了,他呼吸的温度。
风撩起了我的几丝金发,拂到他的脸,他没有再闪开。
也许,这就是,“父亲”的感觉。
父亲,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族人惊恐地让出一条很宽的路,那仇意已不是太浓烈,不至于让我昏厥。

   
我终于把那片土地永远地甩在了身后。
走出去很远了,敛阳突然就停下了。
“芷湮,再回头看看吧。”

   
不堪回首。
我依旧默默地埋头向前,敛阳执意地原地不动。
猝然转身,只是不停下远去的步伐。

   
无论舍与不舍、痛与不痛,那都在我身后了;无论念与不念、忘与不忘,那终是我的回忆了。在死亡带走我之前,那注定是我要背负的过去。
而敛阳,也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线,让这回忆,也始终存在着给我勇气的身影。

   
海潮澎湃,海风湿咸,阳光无声地照在脸上,把泪水蒸干。
敛阳轻快的赶上我,用他坚实的胸膛,将痛苦的一切,屏蔽在后,将面前依然脆弱的我,容护在怀。

   
路途是温暖的,我们始终向着太阳。敛阳有个叫罗盘的仪器终日指南。
温暖的方向,亦是幸福的方向。

   
离开充满恶意的故土,我不再被疼痛折磨得终日虚弱,开始有勇气,欣赏夜的美丽,星星虽不明亮,但它们依旧努力地灿烂着、璀璨着。
偶尔有阴雨天,灰蒙蒙的一片。敛阳的笑脸,明媚得可以驱散一切。况且,就算是晴天,白夜老是在海里打了滚就又飞回来——跟雨天没什么分别。
只是不喜欢雾。
到处都是灰白,浓稠而深远,看不见海,看不见太阳,敛阳也是模模糊糊的,还很冷。白夜这时就只能窝在敛阳怀里,叫都叫不出来。
于是敛阳静静地伸过手来 ,拉着我在浓雾中穿梭。清晰而温暖的手,坚定有力。
拉着我走向前方。那里,日影朝南。
亦是幸福的地方。

   
我本是伴着死亡降生,又因为死亡,永远地离开故土。
对死亡,我异常敏感,有异常激烈的反应。
那几日连着都是雾天,越来越冷。白夜一天天的蔫了下去,我仿佛回到了长老最后的日子,每天都是从恶梦中醒来。(这里“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显然是无法出现的……)
终于有一天清晨,这个在我们的旅程中,曾经最鲜活、最美丽、最快乐的生灵,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毫无血色的躯体。
眼前瞬间充满了长老最后的脸——一样的冰冷僵硬毫无血色。
敛阳轻轻摇摇浑身有如冻结的我,“这几天雾太大……白夜,最怕冷了……”
是,雾?
我望着敛阳身后的那片白茫茫,突然有了生来第一次的愤怒。法力猛然地迸发出来,瞬间蒸干了所有的雾。
敛阳苍白着脸,把白夜放入大海。
海浪轻抚着它远去,仿佛只是哄它入睡。
敛阳拉起我,声音虚弱,“芷湮,走吧。”
那雾气皆凝结在我眼中,滴在我和敛阳紧紧相握的手上。敛阳转过的身子轻轻一顿。终也只低低一叹,拉着我又复南行。

   
我的身边总只有一个人守护着,长老弥留之际似乎是他和敛阳之间的交接。长老把我的手从小拉到大,最后交到敛阳手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海域,那个故土与白夜纠缠在一起的梦魇才渐渐淡去。
月明星稀的夜,天空黑得像父亲身上穿的那种黑法衣。对于夜的黑暗,我已能勇敢地面对。长老那盏施过法术的灯,在我心中不曾熄灭。
只是我依旧不眠。
接近熄灭的火堆稀稀疏疏的飘过些许如萤火虫般的火星,偶尔响起的噼啪的燃木声和渐渐弥散的光热静静地伴我望穿满天星斗。
自那日以后就没再起过雾,所以夜里一直都不大冷。
敛阳的睡脸纯洁而宁静,看得我心里轻轻的、软软的。最近他睡得一直很沉,有时还会簇起清俊的眉,看得我心里疼疼的、酸酸的。
我知道路途是疲惫的。

   
有时敛阳清晨醒来,看出我又是彻夜不眠,往往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走在前面头也不会,只留给我一个压抑的背影。
敛阳,生气了?我会好好休息的。
敛阳背着身,只是沉默,直到我瞬间移动到他面前,他才无处可逃,躲不出我的视线。
原来,他是不让我看见,他忧伤的眼睛。

   
原来,他都知道。
不眠的夜晚,我始终背对着北方的故土。直到太阳在地平线放出第一缕光芒,我才敢在光明来到的瞬间,偷窥一下,那早已在视线中消失的地方。
敛阳,我想,我有点想家。
我解颐却不再垂泪。

   
尽管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
尽管那里给了我那样痛苦的回忆。

   
却又是敛阳无法触及的我的过去,无从分担,亦无法抚慰。
他只是个旁观者,而他却不能仅旁观我的伤痛。
于是他更伤痛。

   
后来,敛阳也陪着我对着夜空或欢笑或痛哭,可是白天精神一样好。倒是我,偶尔熬不住,睡倒在他怀里。
醒来就看得到他的眼眸温暖如月光。

   
影子在一日日的缩短,希望在一日日的增长。那样明媚的长势,任凭几日的飘雨。
雨后的海边又湿又冷,我不在意,却见敛阳的剑眉微蹙。
敛阳,你在担心什么?
好多天不见太阳了……”敛阳下意识地一回首,我突然害怕起来。
“芷湮,很冷吗,怎么抖的这样厉害?”
嗯,冷。
突然袭来的恐惧和寒冷,让我颤抖不已。

   
被冻醒的,因为起雾了,很浓很浓的雾。
天还黑着,辨不清方向,看不见一点光,找不到敛阳。
寒冷和恐惧裹着黑暗而来,禁锢住身体,动弹不得。死寂中我的呼吸声急促仿若尖叫,如噩梦般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感觉有人抓住了蜷缩成一团的我。
却不是我熟悉的手,冰冷又无力。
“芷湮……停下……快停下……”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正宣泄着磅礴澎湃的法力,雾气被蒸的越来越淡。
敛阳?
我猛地收住汹涌的法力。
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太阳在天边射出万丈光芒。
敛阳的呼吸,如同已被我蒸的所剩无几的雾气,微弱的几不可辨。他英俊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倒在我身边,陷入深深的昏迷。
一如长老当年那样。

   
我才明白敛阳的担心,水气和低温,会结成浓浓的雾。
触痛我的回忆。

   
不敢在动用一丝一毫的法力,即使是简单的治疗与恢复。
身子动一动也不敢。
更不敢去碰一下近在咫尺的敛阳。
影子还没有朝南,我却忘记了出生的诅咒。
忘记了自己会伤害别人。
然后突然发现,敛阳倒下了。
就在我的身边。
放晴,因为已没有水气。
阳光强烈,直射着眼睛,不 知 痛。
影子无情的清晰,不 指 南。

   
整日的昏睡,敛阳的呼吸,终于开始变得有力。
我不留下只言片语,只有海滩上一条行至天边的足迹。
不知在敛阳醒来的时候……
是否已随海浪远去。

   
不分昼夜的前行,直到疲惫夺走我的意识。
然后再不分昼夜的前行。
我不敢停。
影子一日向北,身上的诅咒就不会除。
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我忽然就没有勇气了。
长老是不是就是这样离开的?
敛阳是不是差一点就失去生命?
日影朝南之前,我还会带来些什么?

   
长老离我远去,我离敛阳远去。
没有罗盘,我闭上眼也能分辨出南的所在。
封印。
光与影的对立,长老用影的封印破解光的诅咒。
祝福的方向,心就能感觉的到。

   
影子很短了。
我却迷失了方向,不知为何。
仿佛我只能止步与此。

   
这是一片宁静的海岸。
没有花草,没有虫鸟,连天空飘过的云都很少。
让我可以不那么如履薄冰。因为这里除了我自己,没有可以被我伤害的生灵。
只有我又开始终日地坐在海边,向着太阳。
向北的影子,和在故土感受过的心痛一样,丝毫没有改变,毫不留情的提醒着,尚未破解的诅咒。


   
破晓,万里无云。
太好的晴天。
一时间甚至有解颐的冲动。
有人从背后悄然一拥,那样温暖甚至炽热的怀抱。
我几乎被烫伤。


“终于赶上你了!”


瞬间移动,逃开敛阳的怀抱。
一动用法力,更觉得全身冰凉。
其实离开了敛阳,我就已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敛阳你别笑……
于是敛阳就不再强颜。
你为何还要追来呢?


我不敢动用法力离开,阳光灌顶而下,影子触目惊心,隐隐的痛着。
无处可逃。
“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错,芷湮。我不怪你!”
可我怪啊……


心口骤然剧烈起来的疼痛,让我的视野立时灰暗,来不及看清敛阳惊惶的脸。
“芷湮——!”
敛阳的呼唤似乎还在继续,我的听觉却已戛然而止。
自己对自己的愤怒,更不堪承受。


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有星光无声地安慰着。
“你终于醒了!”敛阳的手伸过来,抚上我沁着微汗的额头。黑夜中他的头发和瞳仁闪着温暖的色泽,“痛得还厉害么,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我格开他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敛阳要扶,我躲开,挪到他伸手不及的距离之外。
敛阳的手,无奈地僵在那里,忘了放下来。
“……都过去了,芷湮……”
“……没事了……”
    “……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我找不到南了,敛阳。


可我找不到南了。
敛阳终于沉默。
“……北呢?”
……可以……
敛阳轻轻的笑了,温柔如化开了的月光。


“芷湮,忽略了诅咒没有关系,那本来就无需在意。可你不要连封印也一并回避。你要记着:长老在北方,他的祝福,也来自北方。”
望向地平线下,那是祝福传来的方向。
而幸福,就在身后。


站起身时,还是会有点晕,敛阳连忙扶住。
敛阳在我身前,再一次用他挺拔的脊背,将痛苦遮挡在后。
而他的胸膛,坚定地指向南方,那是幸福的方向。
“我说过我要带你去日影朝南的地方,我说过我要带给你幸福。芷湮,相信我,别让我食言!”
敛阳的怀抱严丝合缝地将我镶嵌在内,抚平我所有的伤痛,无微不至,涵纳我所有的眼泪,滴水不漏。


我从没有不相信过。


敛阳执意要在这片海岸再停留几天,独自一人宛若奔逃一样的旅途严重破坏了我的健康,敛阳不肯让我这样上路。
恶意的情绪,对自己,对他人,都会有杀伤力。只是我的杀伤力似乎更强,抵抗力又似乎最弱。
敛阳带着我,在一个角落,找到几株植物。没有香味,没有颜色,单薄弱小,但依旧是生命。
原来,只是我不曾发现。
原来,这里也有生灵。


敛阳说,没有哪里不会有生灵。


天又开始灰暗。
似乎我们走错了哪一步,到错了什么地方。
光芒一丝丝地抽走。
我努力地睁大双眼,却如同盲了一般。
敛阳把战栗的我揽在怀里。
黑暗依旧从每个孔隙沁入心肺,尖利而冰冷。
敛阳小心地迭声唤我的名字,我却无法给他任何回应。环住他身体的手越收越紧,愈加用力地低头埋入他胸前。敛阳只好紧吻住我的头发,不再言语。


暗的忘记了时间,才发现天开始发亮了,万物正欣喜地清晰着、明媚着。
我感到身上的力量也在随着黑暗流走。即使我怎样用力地握紧敛阳,他也能感到我手上的力道在迅速的消散。
“芷湮!”
渐渐的我连呼吸的力量也几乎没有,眼前越发明亮的万物越发模糊。我最后只能看见敛阳一张一翕的唇,却听不见他的呼唤。终于敛阳身后的太阳开始毫无遮拦的灿烂,而我却在那一瞬间陷入无限的黑暗。


我们都忘了,看一看影子。


阳光明媚。
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又有些似曾相识。
身上的感觉也有些异样,但也不知本该怎样。
有人远远地奔过来,一把抱起我。
敛阳?
“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嗓音和句子,却遥远如前世的回忆。“芷湮,怎么了?那里不舒服?!”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而已,没有任何过往。


面前的男子英俊而挺拔,有夜月阴的瞳仁和头发,给人温暖的感觉,他的怀抱结实而宽广,他的双手坚定有力。
一切似乎都很熟悉,但我不记得我我曾见过、拥有过。
在他银色的眸子里,能看到自己茫然的金色眼睛。
那无情的茫然终于刺痛了他,他仿佛受惊般的放开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伤痛爬上他的脸庞。
他突然释怀的笑,只是那笑更让人心痛,“……全忘了?也好。”
敛阳,你别笑。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让他眼中一闪惊喜的光,却看到我依然只有空白的眼睛,便再也掩不住失落,竟背过了身。
他的背影让我心里顿时一空。我脑中只有他的名字,不带感情的记忆,让我无从面对眼前本该熟悉的陌生人。我苦思着,想从脑海里的那片虚无中抽出些什么。
却是不可触碰的过去,稍一探入便有头痛和晕眩袭来,强行打断我的思绪。
他忙揽我进怀,“不要再想了!不用想了!这样就可以了!”
怎么会可以呢?


“罗盘坏了,这下我也不知要怎么走了。”
他低头看着,“……到底指的是哪里呢?”
我也低下了头,影子映入眼中,伴着他的话给我以巨大的冲击。有什么东西嘶叫着涌进我的脑中,头痛欲裂。
敛阳……


日影朝南了。
长老,我终于到了。


是不是诅咒太过强大,让光明带走黑暗时也一并带走了我身负诅咒时的记忆;是不是封印足够温暖,让影子指给我幸福的方向时又还给我所有的过去。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而敛阳,这个时刻镂在我心底从未离开的名字,超越了诅咒与封印,在所有的记忆之外,给予我温暖。


我的瞳仁又和以往一样,敛阳的眼中依然有一抹伤感。
你好像不希望我找回这些回忆?
敛阳看着我,温暖地笑,轻轻执起我的手,拥我进怀。
有些事情我不想忘记啊。
“不要紧,我会一直帮你记着,然后一直提醒你。”
提醒什么?


我说过,我会带给你幸福。”


敛阳,这我从未忘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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