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絕情書

2010.06.25 断网打打字= =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江溯溪尚未从城破到得守的转变中反应过来,却见冽湮脚下之云忽然逸散,失力的身躯直直坠入落渊,激起一片水声。
“冽湮?冽湮!”江溯溪冲到潭边,却望着水中的纤弱身影没了动作。
已经深度昏迷的冽湮面无血色。方才灵力全出的情况下有人用属性相克的水属之招悄施暗算,下手阴狠。重伤之下冽湮周身迸散着帜热的火气,在水中凝成一只幻彩的丽鸟。
凤凰……祝融!
“快捞她起来啊溯溪!还愣着干什么,凤凰的气息这么弱,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江溯溪这才如梦初醒,木然的把冽湮从水中抱起来,和赶过来的尉迟碧黯一起匆匆赶去渺泖。

看见江溯溪带回毫无生气的冽湮,云奴面色急变,一声“……少主!”冲口而出。
火族之中历代以火神后人为尊,而祝融的后裔,冠姓妘氏,火气凤形,重伤时会显出涅槃之态。传闻此代的火族少主尽承火神之力,其强千年难出。而今眼见冽湮能以一人之力挡回势可催城的“碧木浊息”,足见传言非欺。
“溯溪,”尉迟拍拍面色怔忡的好友,宽慰的笑笑,“这里水汽这么重,恐怕不利冽湮疗伤,换个地方吧……”
“不用。”苏醒过来的冽湮勉力起身,“妘奴,我们走。”
“少主……”感到手中相扶的冽湮根本无力动身,可如今身份暴露,这宿敌之地又怎待得下去。妘奴进退维谷,一边的尉迟早就急了起来,“你这个样子怎么走,能走到哪去?”
“那么我这个样子,又留得住么?”冽湮神色淡然,一语问住好友。到了门边,却有瀑落城主抢在了身前,更被制住了穴道,“可我还没有允许你离开这。”
江溯溪话中异常的平静,尉迟碧黯讶异的看向这个刚刚还打击的手足无措的好友。只见他面庞背在光影里,连一向明亮如星的瞳仁也一片暗暗,不辨喜怒。一手逼退了急切间冲上来抢人的妘奴,一手扶住意识已失的冽湮,江溯溪用平静的有些冷漠的声音接着道,“而且伤你者亦是我瀑落城人,于情于理,还需有一个交代。”说完就抱起冽湮向叠翠林而去。

蔚然轩深处涌翠峰山林之间,满溢草木气息。江溯溪压下了自身和周边的水汽,冽湮昏迷时仍旧紧皱的眉终于松了松。看着幻火中熟悉又陌生的好友,“好友……”想到这江溯溪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出门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到头来原来还是在最开始的交情上——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尉迟碧黯打理好瀑落城战后的事务,在九天边坐了下来,发愁应该怎样解决泫沛那边的问题。这些人平常就对冽湮咄咄逼人,现在可算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了。转头看到妘奴神色瑟缩的从一边冒出来,不禁疑问道,“……妘奴,你怎么来了?”
“泫大人去了渺泖…我只好偷偷从后面跑出来…”那边来者不善,妘奴想着城主用意不明的举动,心下尽是惶惶,“怎么办……少主伤成这样……”
“不用急着走。”碧黯见状,微笑着安抚道,“这里除了我和溯溪,还没人动的了你家少主。”看着妘奴闻言却惊恐的退开了一步,尉迟碧黯一时苦不堪言,“那又…怎么说我们也是…算了……”
解释到一半尉迟就放弃了,妘奴一脸歉意,也只抿住嘴唇站在一边。
天色已晚,九天和落渊被洒上了一层金色,度过一劫的瀑落城此时安详而宁静。脚下的瀑布振聋发聩的响着,尉迟碧黯看着身旁一声不吭的火族少女,解嘲的笑了笑,岔开话题,“应该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妘奴,冽湮的本名是什么呢……?

“妘漾。”
江溯溪回头,看冽湮正立在身后。幻火已收,重伤之下的身体气息依旧微弱如烛,仿佛山风稍烈就能将其拂灭。江溯溪第一次看到脸色如此的冽湮,此时美的触目惊心。就如同不能习以为常的澈帘屿,冽湮一如既往的浅浅而笑,他还是一时失了言语,只好又垂下头去。
“我的名字,叫妘漾。”

“‘妘漾’么……名如其人,美的不同凡响。”尉迟碧黯看着夕阳下平和静谧的滢溟,由衷叹道。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训你的那番话么?”
“嗯。”
“其实,我没有资格说你。你至少担下了,而我却不肯接受……只一味的逃避。”
“‘妘漾’吗……那没什么关系。”江溯溪深吸一口气,拾回瀑落城主的潇洒一笑回头,却见妘漾强倚门边,一手掩口,指边有止不住的朱红连珠而落,“冽湮——!”
江溯溪抢上去扶住,未近身便感受到直指火族少主杀意凛然的汹涌水汽,立时大喝,“谁?出来!”
“溯溪??”刚到附近的尉迟碧黯和妘奴闻声而至。江溯溪下意识将妘漾护在身后,看到好友并非杀意来处才放下心来。
“城主!!”泫沛睚眦目裂,从林中闪了出来,“您要放过这个火族之人么?!她是妘氏少主啊!又是什么‘祝融转世’!早就说她身份可疑绝非善类,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您怎么还执迷不悟!!”
“碧黯!”江溯溪对老臣的痛彻陈词置若罔闻,只顾着将怀中呕血不止的妘漾交于好友,低声叮嘱,“带她去小筑!”
“你放心,有我在。”边点点头,招呼过妘奴飞快的消失在了叠翠林中。

所谓“小筑”,其实是悬翠崖上山藤掩盖住的一个隐秘山洞,是江溯溪和尉迟碧黯幼年在山上嬉游时无意中发现的趣处。悬翠岸处的山崖直上直下,岩壁上山藤有的滑不可握,可握的却不能受力,其上就是涌翠峰顶之禁地。当年若不是两个小子调皮捣蛋,谁都不会发现这个山洞所在。
尉迟将妘漾安置好后,又下崖将妘奴接了上来。心知不能擅离,只挂在洞边颇为忧虑的望向山下蔚然的方向。妘漾已在幻火中陷入半昏迷状态,晦明变化间,没有温度的幻火却似乎让整个山洞开始升温。
洞外的尉迟碧黯尚未察觉出异样,妘奴却已机敏的探查起来。身为火族的她隐约能感到脚下有巨大的火里似在流动,妘奴将手贴在石壁上环洞而寻,没有发现一丝石纹缝隙,不禁困惑热量传送的如此自然。
回过身,妘奴惊得一屏息——妘漾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熔融般的眸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直至心底,“少主……”
“这是一支火脉。”
“火脉?”
“应该是沉睡中的一支,被我的凤凰之血唤醒了。”
“少主是说昆仑之北火焰山的那种火脉?”
“你很清楚。”
“……少主。”
“这一支不像火焰山那里地脉曲折,虽然长年活跃但火力不足。这里直通脉心,力量非同一般。”
“那,少主要不要告知烈焰崖?”
妘漾起身走近,举步扬手间幻火燎过整个石洞,火力强盛处接连亮起了白炽的光。最后妘漾一掌抵在妘奴耳旁的石壁,那正是这洞中火眼所在,一时间炽光幻火自这一点猛烈的燃烧起来。“妘奴,”妘漾看着面前压着脑袋的侍女,“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早就不输姐妹了吧……”
妘奴依旧低着头,但可见有泪珠颗颗滴下,落地瞬间汽化,呲呲作声,“少主……”
“你在想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妘漾抬起妘奴的下巴,凄然一笑,“如同我在想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一样。”

“城主!您这是养虎为患啊!”泫沛一把老泪纵横,气的浑身颤抖,几次欲追尉迟而去,都被江溯溪死死拦住。
“我还引狼入室呢!她自到瀑落城以来,有多少机会可以制你我于死地?尚不说她早无需争取我和碧黯的信任,这一次险些城破,她大可坐收此战之利而非性命相拼!”
“所以才可见此人心机诡谲啊。妘氏对我们虎视多久了?她一个火族少主,踏上澈帘屿就绝非偶然!”
“那你就去吧,去杀了这个‘祝融转世’。明天瀑落城就是一片焦土了——好大的便宜啊!你去啊,去啊!”江溯溪怒极,抬手指向涌翠峰,“就你知道排忧解难么?好,如果你能把后果也一并承担——这城主你来做——眼中只有水火不容只有你死我活,你想过‘生存’么?生存!”
仿佛是回应城主的盛怒,被江溯溪所指的涌翠峰似乎微动,整个澈帘屿都为之轻颤起来。

感觉到山体下的火脉搏动得强烈起来,火眼旁的两人同时心里一紧。尉迟碧黯已然发觉不对,但难以冲破喷薄的热浪进到洞里,只能在洞口徘徊,焦急的看着主仆二人对峙。
被翻涌的火脉搅动着气血,妘漾越发皱紧了眉,却没有收回按在火眼上的手,“你选择吧妘奴,时间不多。”
“少主!”
“我不想杀你!”
随着凤凰的心绪激起,整条火脉突然咆哮起来,地下磅礴的力量反噬而起,妘漾顿觉眼前一黑。妘奴见机,急掠而出。
“碧黯!拦住她!”
尉迟碧黯被仿佛活了的涌翠峰惊住,闻声方醒,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疾身冲出的妘奴。回头见妘漾双手按在一处火光耀眼的石壁之上,似乎在与什么力量对抗,炽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凛冽飞散。凤凰幻火自妘漾之身燃至整个山洞,火势强盛,幻彩明亮。“妘漾你……?”
山底的巨大能量掀起挣扎的暴动,山体摇晃的更剧烈了。妘漾有些力不从心,才止住不久的鲜血再次溢出了唇边,凤形的幻火正以肉眼可见之速飞快的褪色。
“如此死心塌地啊!”妘奴怒极反笑,“被水族伤成这样还不惜耗损真元压制火脉爆涌。少主还真肯卖命!”
尉迟碧黯闻言一愣“你说什么?!”妘奴却不答,趁其失神,扬起火刃击向尉迟,脱身便走。
涌翠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凤凰的气息却也迅速衰弱下去。妘漾仍没有收手,只喝道,“碧黯你还愣着干嘛快追啊!不能留她性命!”
尉迟闻言虽是一个怔忡,身体已随着下意识做出了最理智的决定。

未等江溯溪和泫沛作出反应,整个岛屿都摇动起来,如同身处惊马之背,天摇地动。
“——!你快回城,别让凛浪盲目应战!”飞快反应过来,江溯溪心思急转,吩咐道,“稳住人心,我上去看出了什么事。”
“城主小心啊!”
江溯溪顾不上再多话,直向小筑而去。行至山腰,忽听有激斗之声,寻声只见碧黯和妘奴二人正追打不休,更加错愕不已,“碧黯你这是?”
尉迟碧黯无暇多言,向小筑处仰首示意,又追得远了。
冲进山洞正见妘漾手抵石壁,明显可感到山中力量的撕绞,一时大惊,“你干什么?!”说着就要飞身上前,忽然肩膀被人按住,正是尉迟擒了妘奴回来,看他脸色不对,低声喝道,“溯溪你冷静一点!觉不出震动已经平息了么!?”
妘漾收回已近透明的幻火,扶着石壁喘息良久,洒然一笑,“世事如此。江溯溪,你也怨不得我。”
“我……你……”瀑落城主一时语塞,直问身边好友,“这是怎么回事??”
“你住在一座火山上你知道么?”
“……”江溯溪神色一凝,却无震惊。妘漾见状挑起了眉角,“原来你知道。”
“溯溪你……”与之前那个惊天之密比起来,接下来的事情显然给尉迟碧黯更大的震惊,他不可置信的一把抓住好友手臂,“你知道?!”
“算了碧黯,”妘漾环视了山洞一周,“这种事情,恐怕历代城主都是用毒誓终生守密的。只能烂在心里——这是不能同当之难。”
自小生死与共的好友两人同时一震,江溯溪这才抬起头来,直面尉迟的目光,“按父亲的话说,大家知道了也不能阻止什么,平添忧虑而已。若真有朝一日……那也是瀑落城的命数。”
“要不是我靠近了火眼,这条火脉也不会被唤醒吧。”
“如果没有你,可能真的什么都无法阻止——还真是命数啊。”江溯溪一笑而叹,正色看向好友,“抱歉,碧黯。一直瞒着你。”
“不能怪你,是你辛苦了。”尉迟释然的拍拍好友的肩,忽然皱皱眉,很不情愿的问妘漾道,“……妘奴……怎么办?”
果然,闻言,两个火族女子均是一颤。妘漾几乎站立不住的靠向石壁,默然许久,再开口,还是那句话,“妘奴……不能留她性命!”
“妘漾!”
“……少主!”
江溯溪和妘奴齐声惊呼。水族的族长看着火族少主沉痛但坚定的脸,难以接受,“一定要灭口么…?就算…她是妘奴啊……?”
“得尽快…晚些妘烬就知道了。”
“少主你?!”妘奴惊异的睁大了双眼。“您怎么知道……”
“我说过啊妘奴,”妘漾撑起身,走到自己的姐妹面前,手指轻轻抚过方才和尉迟打斗中的伤,依然是心疼与不忍。那些伤口快速的愈合起来,只是妘奴还是动弹不得。“我说过,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是彼此最了解彼此的人。你和妘烬……我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你做他的人,知道你做他的细作,知道那些杀手都是由你引来。我对他,本来就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只是,我有不能任他伤害之人…”妘漾回头冲尉迟和江溯溪俯首歉然,“其实,我知道每次是妘奴泄漏我们的行踪…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真对不住……”
事至如此,两人也是难断是非,不知道何言以对。
“不过,这次留你不得了。”妘漾起身站开一步,“关系到一城百姓的性命。”
“少主,您真要杀我?……你,真的要杀我?”
妘漾背过身,只看了一眼尉迟碧黯,没有言语。
“少主,你真的要杀我…为了,为了这群水族杀我…为了共工的余孽杀害自己的族人!为了这群对您、你都算没有信任没有尊敬甚至都没有善待的千年宿敌!不过相处数月时日,到如今这里都有人欲制您于死地,难道都抵不过我们妘氏、整个火族对你的一片热崇?!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你转世火神之力,主上才如此精于火族大业!你不知道,那些派过来的死士,因为可以为可以死在在你的手上,是怎样的前仆后继虽死不悔!你不知道,我们全族上下就是以你为希望,才这么万众一心!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这一城人的性命,不知道火族喊了你多少年的‘火神娘娘’不知道妘氏唤了你多少年的‘少主’啊!”
这一番斥责之下,妘漾一大口血喷出。站都站不稳,却对欲上前相扶的尉迟和江溯溪作了个“止步”的手势。只坚定不移地看向尉迟碧黯,目光亮得极致,仿佛熄灭前一瞬的火焰,“不能留她性命!”
就如同被妘漾这句话泄了气,妘奴激动的情绪一下子熄了,也冷了。只见尉迟最终点了点头,向她走进,绝望中还是看定了自己的“少主”,亦恨亦悲。
“碧黯,远一点,不要让我听到……”背对着,妘漾依然能感到妘奴的目光如灼烧割裂着自己,心如凌迟。
“……我知道。”尉迟碧黯点了点头,叹息亦不敢出口,带了妘奴转身欲走。
“等等,不能用一般的招数杀她。”妘漾突然开口叫住,抬手递过一点火种,那样逼人的炽烈火气,让刚刚压下的火脉又有些蠢蠢欲动。在场三人无不再次变色。
三味真火!
“你要她形神俱灭??”碧黯脱口惊呼,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去接。
妘漾一手安抚住火脉,被问得停住动作,“……不会,我控制火候了,只是让她不能用最后的念力为烈焰崖报信——不影响她再入轮回。”
尉迟碧黯稍松了口气,小心的结果了火种。只听得妘奴不知是恨是悲的哂道,“少主想的,真是周到。”
妘漾闻言粲然一笑,尉迟却再也不敢停留,带起妘奴逃也似的出了小筑。

江溯溪在一旁对着这连番起落,到后来已完全不能言语,不知道该劝这个,还是该劝那个。直到眼睁睁看着尉迟带着人离开,身影远远的消失在了叠翠林中,他也不知道是该跟着,还是该拉着。而他身后的冽湮,他身后的妘漾,却再也坚持不住,仿佛被人击中一般的弯下身去,喘息中又有鲜血夺口而出。
“冽湮!”江溯溪急忙冲上去搀扶,却被妘漾如烫伤般甩开,“不要碰我!不要叫冽湮!你不要碰我……”
“……妘漾……”江溯溪看着好友就这样挣扎着急切的躲开他的臂弯,躲开了他的世界。山洞的黑暗中妘漾抬头看着瀑落城主,眼中有炽烈的光,燃烧的看不到底的伤,也燎痛了江溯溪的心。
“就为了这座澈帘屿…就为了你瀑落城主江溯溪…”话虽如此,妘漾眸中的光芒却迅速黯淡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摇摇晃晃的后退,“是我,是我自己…是我杀了妘奴…是我要保护这一城水族…是我总想忘记自己是火族的少主…是我自己……”妘漾的后背撞在山洞尽头的石壁上,退无可退。又有一口血于这小小的撞击中涌出,淹没了妘漾后面喃喃而语。
江溯溪立在明亮的洞口,依然不知道用什么话道歉或是安慰。另一头安静下来的妘漾忽然又是粲然一笑,有星辰般的光芒闪烁。似乎燃尽了最后生气,伤重的身躯终于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再出的幻火,已然微弱的连火脉都唤不起了。
江溯溪奔上前,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截,耳边尽是片刻前妘漾近乎绝望的喝止。
“溯溪!你想什么呢?!”赶回来的尉迟碧黯刚好看到妘漾倒下,不想好友冲到跟前手都伸出有一半,又没了动作。扶好了妘漾再抬头,看见江溯溪脸上是那样空无一物的表情,尉迟咽下了下面的话,只轻轻唤了好友一声,“溯溪?”
“她说,不要我碰她……”江溯溪眼神空茫,低头看了一眼幻火中的妘漾,转身回城。
伊人紧闭的双眼才有泪水涌出,划过脸颊——流星般的光芒,一闪即逝。


“真强啊……”再一口饮尽杯中酒,尉迟跟好友感叹着,“支身接下碧木浊息,那种伤势之下还有力量压制一条火脉——如果她不是站在咱们这边,溯溪,你有信心保得住这城么?”
两人坐在欲来楼上,对着涌翠峰望夕小酌。江溯溪拈着酒觞只是失笑,“你觉得她真站在咱们这边么?”
“哎溯溪,”尉迟碧黯拨开好友挡在他面前的酒觞,看进他的眼里,“你不信她?难道你会觉得她别有居心?”
“不知道。”江溯溪耸耸肩,眼里清清楚楚也是一片不可捉摸,“我没觉得她站在哪一边,甚至都没有站在她自己那一边。所以也就能不明白,她心里是向着谁,未必是我们,也未必是他们。”
“这么说你也没有不信她……?”
“碧黯你说,烈焰崖之于妘漾,应该就如同瀑落城之于你我吧?”
“……”
“如今想来,我不过是背着个‘余孽’之名,自己不认也就是了。妘漾呢,背负的却是自己血亲全族的热望。除非她也有志于此,否则不作为是错,作为的也会是错了。”
“那她至少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啊……”
“正以?对于我们,可以算她是‘大义灭亲’;对于她自己,对于火族,恐怕就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了吧。”江溯溪起身,一一把栏杆拍遍,“你觉得她做的是正确的决定?也只是对我们不差的决定罢了。于她而言,留在瀑落一日,就要被你我难免的芥蒂、泫沛那些人的厌恶、百姓们的防备、加上她自己的自责鞭挞一日——离开,她已是无所归了。”


又是玉碎。

妘漾来到玉碎的时候,江溯溪已经等在那里了。刚刚出林的妘漾抬手遮了遮晃的头晕目眩的阳光,于阴翳下看到了澈帘屿主人清俊隽冷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在劫难逃。
“你就没想过我会从别的地方走么?”
“没有。你呢,你想我会在别的地方等么?”
“呵。不会。”
江溯溪眯起眼——那还是她着男装时惯有的笑容——仿佛后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去而潭不留影,事来心现、事了心空,名唤“冽湮”的青少。
难道这数月时光,高山流水,赌书销茶…到头来就如同风过疏竹、雁度寒潭,竟是,不曾留下纤丝痕迹…于她么…?江溯溪不由得拧起心,却忍住了没有皱起眉,忍住了,也一派风轻云淡,“你是不是故意的?”
“也许吧。”妘漾偏头,浑然无意的看着水气氤氲的玉碎,“我觉得,更像是别无选择。”
“非走不可?”
“嗯。”
“出了我这澈帘屿,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烈焰崖么?”江溯溪一时间有些咬牙切齿,是气自己方才仍是没有忍住,仍是追问了那一句。
妘漾的目光忽然凛冽的看过来,钉在江溯溪的脸上。
这算什么?威胁还是嘲讽?
没有啊,我只是再说事实。
江溯溪对着那双惊问的眼睛,耸了耸肩。终于可以激起些什么,原来自己还是可以激起些什么。
无声的问答中,妘漾咬紧了嘴唇,突然决然的纵身跳下玉碎,直坠皎湾。
“——!!喂你不要命了!”江溯溪大惊,忙飞身拦下,将妘漾于落水前卷上岸,这极度虚弱的身躯如何再碰得这些带有他共工之力的海水,便是这般也已受了水气所侵,正自瑟瑟而颤。“这样沾水你会死的!”
“死又怎样?我不是无所归么?”
“那也别弄脏我的皎湾啊。”
江溯溪感到怀中的女子猛地停止了颤抖,知道话说过了。正想着怎么缓和,却看妘漾的眼中瞬间已涌满了泪水。那汪苦涩的液体在应着他面孔的眸子上荡一荡,溢了出来。
被近在咫尺的“玉碎”一幕震住,江溯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心中回声如九天巨响,力撼灵魂。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江溯溪啊江溯溪,你怎么忍心?!
失神之际,妘漾滴落着涟涟泪水挣脱出他的怀抱,踉跄而逃。
“妘漾!”
没跑出几步,妘漾就被一把拉住。奔跑冲力使她一下子撞回了江溯溪身上,撞得他晃了两晃。江溯溪却顾不得平衡,只紧紧把妘漾拥在怀里,终于找到了该说的话,怎么道也道不尽,“对不起对不起……”
妘漾在这样的怀抱里,彻底脱力,“江溯溪,你到底要我怎样……”
“别走,留下来。”
一阵强烈的海风应时扬动,浪声和林叶声哗然而起。妘漾纤细的发丝翻飞空中,便是这世间最柔软之物,亦是这世上最烦恼之物,拢也拢不尽。江溯溪埋首其间,仍觉得这气息在风中如何也留不住。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是她留不住,也不是他留不住。
直到这一阵风波渐息,两人在山溪的轻响中依旧寂寂未动。妘漾在江溯溪胸膛上枕干了眼泪,开口仍是无力,“水火不容。你我这般,我又如何留得住……”
“有我和碧黯在,这里没人能动你!”
“可是不仅是这里啊……你我两族还是有一日会兵戎相见,没有人能阻止。”妘漾看着江溯溪,是前所未有的戚然,“到那时,我能做什么?还是能什么都不做?你给我一个借口,或是理由,说我可以留下来。若要看着浩海变成火海,我不如现在就瞎了这双眼,死了这颗心。”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江溯溪晃了晃妘漾的肩,“真如妘奴的那番话么?”
阖眼一颤,妘漾扭头不再看他,“她说的是事实呀。你要我一个妘氏之人,留在这片浩海之上?还是要我作为火族的少主,来取下你的瀑落城?抑或是,让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至交生死相搏?”
“那么……”江溯溪沉默半晌,终于一咬牙,扳回妘漾的视线牢牢锁住,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要你留下来!不是瀑落城主,不是妘氏少主。是我,要你留下来!是我,不要你离开!”
“这个理由够不够?”江溯溪拉起妘漾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既然我们都无法抗拒,那就都不要逃避。即便真到了那一天,我的命,也只要你来取。你若坚持要走,那现在就杀了我——我不要没有你的澈帘屿!”
神色连番几变,妘漾突然在江溯溪心口一按,“你当我不敢么?”
掌上力发,只是腾身而起未有杀意。却看江溯溪也真是毫不反抗,但交性命。落到水边,离开那个火山口一样的臂弯,她才能继续思考,只是来到了水边,她心中依然如坠雾里,就想有火气能将其蒸干。忽然她抬头问道,“这便是你的筹码?”
江溯溪无语,妘漾也不再等他回答。玉碎边上的气流涌动,吹满衣袖,望着皎湾外微波涟漪的滢溟,“不愧是瀑落城主,真乃豪赌。”妘漾回眸一笑,清练如洗,“好吧,你赢了。”
既然你是你,那么我也不再是我。
“为你,我留下。”

蔚然轩外,尉迟碧黯终于等到了江溯溪,看着安睡好友怀中的妘漾,打趣道,“不是趁人之危吧?”
江溯溪瞪他一眼,“来硬的你试试?”
“这么说你是来软的咯~”
被揶揄到,江溯溪忽然脸红起来,三下两下躲开好友的围堵,送伤者进屋。
“真是一场豪赌!”尉迟看着他难得的窘态大笑起来,“抱得美人归啊。”





于是如果是一路看下来的非常感谢您看到这里 ||||……



共工祝融,水火不容,是这个故事的核心矛盾。最初的想法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翻字典看到“妘”字是祝融后代的姓氏,顿生萌点。说白了,这也就是个仇家儿女谈恋爱的玄幻版罗密欧与朱丽叶,顺便满足一下我的拟名癖啦描写癖啦,而这个段子,开始也只是用来满足我萌虐身戏这一恶趣味来着= =||||

浩海孤城,是我给溯溪一扬风发之天地。火族倾轧,则是让他尽展峥嵘之时势。觉得总要个先抑才扬的起来,给他按了罪臣之后水族余孽的打压之由。然后,好男儿就该有好兄弟,所以有了碧黯;喜欢得逢知音的相投相惜,所以让妘漾化身冽湮而来。说到头,我总不擅于写两个人谈恋爱——还是写交朋友顺手些OYZ……|||||
溯溪是个不很痛快的人。虽然有他作为一方霸主的疏豪意气,但是生存给他的压力还是太大,以至于他心思想法的总会有太多的压抑,潇洒不来。所以处理事情的时候他能够做到最好,但是情绪上却总会有起伏反复。不过终归终归他还是个没的说的城主,也是个没的说的朋友。其他的那些小缺点啦不足啦,才让他显得可爱嘛XD~~~
碧黯就是个贤内助了,啊不,也外助的其实[噗~]碧黯比溯溪要成熟些,有更多缜密沉静的一面。若说江溯溪是一把锋华耀眼的利剑,碧黯就是剑上那方水泽温润的佩玉。毕竟魄力是交给当家的,而细腻是他这个管家的负责。两人一个军事家一个政治家,正好保的这瀑落城一派风生水起,荣荣生机。我总是很喜欢碧黯这种性格和角色,让人很有安全感,觉得平和舒适。
妘漾呢,相对于溯溪,她没有生存的压力。所以性格相对的少了压抑啦纠结的一面,能够放得开。但她对身边事物的“所有感”就差很多。这一点溯溪很强,对他来说是要不停去守护的东西,那么肯定是握在手里的。妘漾,大概是她的身份、成长的关系,更多时候她得到时无需费力,失去时无能为力。于是就成了她那个心深事浅、什么都去留随意的样子,甚至有些排斥——比如少主之类的给她带来更多无奈的东西。
因此她作为“冽湮”经历的这些,澈帘屿、瀑落城、江溯溪和尉迟碧黯,才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有”,也就无论如何不愿失去。她继承了祝融的火之神力,更继承了祝融对自由的追求,说她是火神转世,绝非妄谈╮(╯_╰)╭

很多时候,觉得溯溪和冽湮这种人,生来就背负了太多。使命啦责任啦,太难活得潇然一己,而那些往往是从来就卸不掉的。这样的故事有很多,人也有很多。面对这些,有些人甘之,却不任之——比如溯溪,所以他盘踞在澈帘屿上,不屈于火族的强势;有些人任之,却不甘之——比如妘漾,所以她以化故土烈焰之名冽湮,远远躲到了火族的势力范围之外。有些人不甘之也不任之,那就是朱武了~[题外话题外话哈哈~]
于我是有意,于他俩而言,相逢诚是意外,更是命运的玩笑。后来发现,我把他们逼到了一个无解的局里,最后如何,已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其实是我这脑子想不出咋样的结局了OYZ……

从有了这个故事,我就只写了两人相识、冽湮初现女装和最后这里她妘漾的身份暴露三段。第三段写的最high,于是洋洋洒洒居然有八千来字|||||……想我之前写的同人啦原创啦最长的也才这个数,而这只是一段子- -|||
两人初识的段子还没打完。其实也还想写溯溪和碧黯两个人的刎颈之交肝胆相照[好友什么的最JQ了哦呵呵呵XD~~]江溯溪怎样同其他四族明枪暗箭翻云覆雨[虽然人事诡诈之类的我最不擅长了OYZ…]瀑落城的风土人情澈帘屿的奇幻美景[看吧看吧描写癖|||…]以及七七八八布拉布拉的~于是如果以上的都写出来,大概真就像神官说的那样顺手填坑了~
但现在一言以蔽之——懒 [殴@#¥%&*

两言以蔽之那就是——再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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